当中国和美国的人形机器人在舞台上跳舞、在拳击赛场较量、甚至跑完马拉松时，曾经的机器人王国日本却将其人形机器人牢牢锁在工厂车间。这个自上世纪六十年代就开始研发人形机器人的国家，如今正眼睁睁看着后来者改写游戏规则。

在东京国际展览中心举办的第26届国际机器人展上，川崎、发那科、安川和那智等日本工业机器人巨头依然占据最大展位。巨型机械臂精准挥舞，模拟着焊接、装配和物料搬运等任务。但真正吸引眼球的是那些来自中国年轻创业公司的人形机器人——Galbot、AgiBot、Robotera都成立于2023年，还有更新近成立的Lumos。在中国明星企业宇树科技的展位前，机器人拳击和舞蹈表演引来人潮围观。这个讽刺的场景几乎浓缩了整个产业格局的转变。

从引领到掉队的三十年

日本曾是毫无争议的机器人霸主。该国拥有超过25万台工业机器人，每万名制造业工人拥有419台机器人，位列全球第五。本田的ASIMO曾是人形机器人领域的标志性成果，从1986年的早期原型到2000年正式发布，这个能够行走、跑步甚至踢足球的机器人成为日本科技实力的象征。但2018年本田停止了ASIMO的开发，这一决定被视为日本在人形机器人赛道退缩的象征。

这种转变背后是深层次的文化和战略因素。日本企业文化的保守和规避风险已成为创新的枷锁。终身雇佣制、论资排辈的晋升体系以及对失败的恐惧，让日本企业更倾向于坚守已被验证的技术路线，而非追逐充满不确定性的新兴领域。研究机构TrendForce指出，日本持续强调成熟的工业应用场景，因为在这些领域，集成部署和投资回报都得到充分验证。换句话说，日本选择了安全但保守的道路。

与此同时，全球人形机器人市场正在爆炸式增长。市场规模从2025年的18.4亿美元预计将在2034年增长至77.5亿美元，年复合增长率达到47%。摩根士丹利更激进地预测，到2050年人形机器人市场规模将达到5万亿美元。推动这一增长的核心动力是人工智能技术的突破性进展，它让机器人从执行预设程序转变为能够学习、适应和自主决策的智能体。

中国制造的速度与规模

在东京IREX展会上，川崎的人形机器人Kaleido在人群的注视下倒垃圾。照片：陈文西

中国企业的崛起速度令人震惊。2024年中国人形机器人销量仅为3000台，而2025年预计将飙升至3万台。中国公司预计在2025年生产超过1万台人形机器人，占全球产量的一半以上。更令人瞩目的是价格战略，宇树科技在2025年7月推出的R1人形机器人售价仅为5900美元，这个价格点曾被认为不可能实现。

中国在2025年前九个月就完成了超过610笔机器人领域投资交易。天太机器人获得1万台养老服务机器人订单，预示着人形机器人正从实验室走向实际应用场景。中国的人工智能具身智能市场规模预计从2024年的8634亿元人民币增长到2025年的9731亿元人民币。政府支持、资本涌入和快速迭代能力，让中国企业在这场竞赛中占据先机。

美国企业则采取了不同策略。特斯拉的Optimus、Figure AI、波士顿动力的Atlas以及Agility Robotics的Digit，都在探索将先进AI技术与机械工程结合。特斯拉CEO马斯克声称Optimus最终可能成为公司最有价值的产品，尽管具体投资金额未公开，但规模据信相当可观。Agility Robotics在2025年初筹集约4亿美元，显示投资者对该领域的信心。美国公司强调技术突破和高端应用，试图通过AI优势建立竞争壁垒。

困在过去的辉煌中

日本并非没有意识到问题。该国消费者机器人市场预计到2030年将达到17亿美元，年增长率26.4%。但关键问题在于，日本企业仍在用工业时代的思维应对AI时代的挑战。它们擅长精密制造和可靠性工程，但在软件定义的机器人时代，算法、数据和快速迭代能力更为重要。

文化惯性难以改变。日本商业环境对新技术和新品牌持谨慎态度，企业往往坚持与既有供应商合作而非尝试创新方案。这种保守主义在经济高速增长时期曾是优势，确保了产品质量和长期关系，但在快速变化的技术领域却成为劣势。年轻创业者面临失败污名和融资困难，大企业内部创新机制僵化，这些因素共同制约了日本在新兴技术领域的突破能力。

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战略定位。日本选择深耕工业机器人这个18亿美元规模的成熟市场，而中美企业瞄准的是面向未来的通用人形机器人市场。前者注重立竿见影的投资回报，后者愿意为长期愿景承担风险。这种差异不仅体现在产品形态上，更反映了对未来产业格局的不同判断。

未来仍有转机吗

日本在国际机器人展上的参展企业数量创纪录，中国参展商也达到历史新高的84家，这表明全球机器人产业正处于快速演进期。日本企业如果能够打破路径依赖，利用其在精密制造和控制系统方面的积累优势，结合AI技术创新，仍有机会在这场竞赛中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
但时间窗口正在关闭。当人形机器人开始进入工厂车间、仓库、服务业甚至家庭，市场标准和技术路线将逐步固化。日本需要的不仅是技术突破，更是文化和战略思维的根本转变。从本田停止ASIMO开发到今天，七年时间已经过去，机器人王国能否重新找回曾经的荣光，答案或许很快就会揭晓。